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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童话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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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0-8 14:45:0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赵全国 于 2019-10-8 14:55 编辑

                                                                           
                                                               从童话看世界


       稍稍有点懂事,我就对童话特别感兴趣,爱看童话的电影,爱读童话的书(包括由此改编的连环画)。一颗幼稚的心全浸泡在童话故事里。那时人小,听不懂大道理,童话是我了解这个世界的一扇很重要的窗户。
       不识字的时候我就看童话电影。似乎是上世纪50年代中期看了苏联电影《棉桃》,那时我还很懵懂,只知道凶恶的热风怪做了很多坏事,最后完蛋了。当时常听大人提起胡风这个名字,很长时间我就以为“胡风”就是热风怪那样的恶魔,专门害人的。看了捷克斯洛伐克电影《骄傲的公主》,就联想到幼稚园里那个盛气凌人、瞧不起人的女同学,真希望她像那个小公主一样快些改正缺点,成为可爱的小朋友。看匈牙利电影《牧鹅少年马季》,见牧鹅少年马季多次报复了贪婪的德布财主,我不由痛快地大笑,从中领悟到了穷人的智慧和富人的愚蠢,以及恶人终有恶报的道理。
       渐渐长大,识字也渐多,于是开始读童话书。读洪汛涛的《神笔马良》,就抱怨为什么神仙就不送我一支神笔,让我想要什么就大笔一挥呢?读张天翼的《宝葫芦的秘密》,开始对小学生王葆特别羡慕,读到后来我大吃一惊,原来那个有求必应的宝葫芦是个贼!后来又看了由苏联童话《七色花》改编的连环画,我开始认真思考,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钟子芒的《孔雀的焰火》中,善良的小孔雀深深感动了我,我领悟到为他人付出的快乐。读了严文井的《唐小西在下一次开船港》,我一下子找到了班里的“唐小西”,再仔细一想,自己有时也有做事拖拉的习惯,于是有点惭愧。而读了卡罗迪的《木偶奇遇记》,我很长时期不敢说谎,因为害怕小孩子说了谎鼻子会越长越长,那多丢人呀。我绝不敢嘲笑那位丑小鸭般的贫寒学生,他品学兼优,说不定以后会变成白天鹅呢!
       童话传播的全是惩恶扬善的道理,故事的过程不管多么曲折、坎坷,结局毫无例外,总是春风杨柳,阳光明媚。我把童话当世界来看,同时,也把世界当童话来读。
       上了中学,尽管政治空气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凝重起来,心中有苦,也有愁,也有难以排解的迷茫,但我相信这都是暂时的,未来一定是美好的。我胸中还是执着地怀着一颗童心,努力把四周看得像童话一样奇幻。幻觉中,看见被继母嫉妒并迫害的白雪公主在森林中遇到了七个乐于助人的小矮人,结果还找到了她的白马王子;又见那可怜的灰姑娘终日与锅瓢碗盆和抹布笤帚为伴,受尽了后妈及其女儿歧视,最后却幸运地穿上华丽的水晶鞋,成为皇室的一员。
       美丽有趣的童话给我中学时代略有阴影的心灵涂抹上了稍许温暖的玫瑰色,使我相信这世界终究会像童话一样美好。略感费解的是,童话里的主人公最终的幸福,好像都归结在王宫,难道民间就找不到幸福的归宿吗?
       读王尔德的《快乐王子》时,好像正是全民饿饭的日子。不知为何,感到街上、饭馆里乞讨的人多起来了。我心头闪过一念:有点羡慕那个王国里的百姓,即使穷得一无所有,饥寒交迫,还存着一丝希望:说不定有一只燕子会给他们衔来王子雕像上的一颗宝石、一片金饰片呢!
       几年后,国人刚刚勉强喂饱了肚子,又迎来了“满街红绿走旌旗”的年代!血色的现实完全驱赶了童话的玫瑰色,整个国家成为一部淌血的、持续不断的恐怖小说。我心中童话的意境像泡沫一般粉碎了,哪还有一丁点童话的浪漫?
       紧接着就是下乡的日子。尽管那些个有趣的童话情节还会时不时地在心头浮起,但是那美妙的童话情结早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劳作与永无盼头的失望迅速消磨,且行且远。
       砍柴进树林,有时会下意识地联想起印度童话《一棵倒长的树》:如果找到那样的树,我会不会循着它钻到地下去探秘呢?尽胡思乱想!快找干枯的树枝吧,灶下正急等柴烧呢。
       菜地里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株蔬菜,根本不够吃。我翻着土,却从不指望从地里挖出一个大萝卜来——像《拔萝卜》里的那个萝卜一样,大得要爷爷奶奶女孩狗狗猫猫老鼠一齐使劲才能拔起。
       收工归来,又饿又乏,面对着那个死气沉沉的冷灶头,有时真希望冒出个田螺姑娘为我们摆出一桌丰盛的饭菜来。唉,别做白日梦啦!
       肩荷着行李、工具,加上口粮,步行五六十里地到窑里水库,一路风尘仆仆,越走越累。那时,有谁敢奢想有一条飞毯从天而降,把我们一行全载上,腾云驾雾飞往水库?
       说不清,童话的记忆对我度过那十年的插队生活,产生的是正能量还是负能量。不过,童话确实成为我与当地人沟通的一条缤纷的纽带,老表们,特别是孩子们对我讲述的童话故事极感兴趣。小娃娃们会不会像我一样,也从童话看世界呢?
       ……不知不觉中大半辈子过去,很多大事小情都已经忘记了,而有很多童话的梗概我大致还记得。不过,我对这些童话的感觉却跟以往很不相同了。
       诚然,这些美丽的童话都是作者编出来劝人为善的,它宣扬了好有好报,恶有恶报的道理,这很好。但它毕竟只是一种善良的愿望,真实的世界比纯洁的童话世界要复杂得多,也冷峻得多!其实并不是好人都有好报,恶人都有恶报的,而且也没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
       我所知晓的童话中,安徒生童话是个另类,有不少故事不像是写给儿童读的,倒像是给成人写的。那些篇章没有花好月圆、皆大欢喜的结局。那位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死令人心酸,那小美人鱼最终化作泡沫使我惆怅。我最费解的是《小克劳斯和大克劳斯》,它困惑了我几十年。
       大克劳斯盛气凌人,专门欺负小克劳斯,激起了聪慧机敏的后者的反抗。这类题材的故事我们见得多了,看了开头就猜到故事的大致轨迹,可安徒生这个故事却大大出乎我的预料。原来小克劳斯在反抗大克劳斯的过程中,冷血地伤害了许多无辜者。他不择手段,心狠手辣,欺诈农夫,要胁牧师,以还祖母的遗体去骗取旅店老板的钱,更恶毒地诱骗一位老人代他而死。他的狡诈和残忍比起大克劳斯来一点也不逊色!直至中年以后,我才想明白了个中道理。原来被欺凌者未必就代表着正义,在更弱势的无辜者面前,他可能同样是个凶恶的欺凌者。
       比较起来,我更喜欢雨果。他不写童话,写的是真实的世界,哪怕是最悲惨的世界,也向读者和盘托出。他笔下的好人主角几乎没一个有好结局的,对此读者不免发出阵阵喟叹,乃至失落伤心。但到头来,读者们都不得不钦佩他那支立意深邃的鹅毛笔。
       这个世界像童话一样七彩斑斓而又光怪陆离,但经常又不像童话一样都有个完美而温馨的句号。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做一个童话里的好人。
       近些日又想起了安徒生的《老单身汉的睡帽》,它又是一个不大像童话的童话,很想找出来重读一遍。又一转念,那位老安东的结局挺令人伤感的。于是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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